【一句话速写】

他是一个独特的人。大学退学,只身赴德,丢掉自幼相伴的纸墨,拿起画布和丙烯,走出黑白的国画世界,走进斑斓的抽象世界。他的画难懂,乍看只是极简的色块,却沉淀着他40多载人生的思考。

【若冰感言】

观念是扔不掉的,脱离也是不可能的,这些一直都在自己体内,只是换个载体,你永远是中国人。

在面对画面的时候,一个画家总会是孤独的。因为那是一对一的互望,是一个个体的担当。

【成长足迹】

1970年生于嘉兴。19889月入读浙江美术学院(现中国美院)国画系山水专业,19918月退学;19923月赴德,10月入读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自由艺术系绘画专业,19982月毕业;19983月在蒙特画廊举办第一个个展,现为自由职业艺术家。

陈若冰:用色彩思考

 

记者 陈苏  摄影  袁培德

暮春午后的阳光下,走进嘉兴市区纯白宁静的光之舍,各种色彩扑面而来。那些跳脱形体、具象的红、橙、黄……或明快洒脱,或宁静祥和,或圆融内敛,或归于虚空。

坐在纯白与斑斓中,陈若冰以抽象画家的敏感和哲思,向记者讲述他去德国20年的蜕变与坚持。

破釜沉舟,走出黑白两色

1992年夏天,德国黑森州北部第三大城市卡塞尔市,一个中国男孩出现在正在举办的文献展上。他在这里打工,每天10个小时,看管不同展馆陈列的作品。他忙了一个夏天,也看了一个夏天不同艺术家的各种表现形式,看到各种艺术表现的可能性,但又不知如何看起。

夏天过后,男孩进了莱茵河畔的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。

这距离他那个疯狂的决定已经一年了。1991年暑假,浙江美院大三学生陈若冰,决定退学,准备出国。这是个破釜沉舟的决定。他喜欢国画,但想接触更广泛的领域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他觉得只学国画是不够的。他想出去看看。

幸运的是,他得到了卡塞尔大学交换生的机会,先在那儿呆了半年。这半年,他一边适应环境,一边学习语言。出国前他英语不错,但只学过半年德语。

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的艺术系,只以绘画和雕塑分,不以材料分,不以抽象和具象来分。此时的陈若冰,还不知道扔了中国画之后,自己能做什么。他陷入了一个很大的漩涡。走出这个漩涡,他几乎耗上了杜塞尔多夫的所有大学时光。

出国时,他带着陪伴多年的纸和墨。

到德国后,他进过很多美术馆,看了很多西方画作,首先受到视觉上的冲击,他忽然发现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衡量,不知道西方审美的评判标准是什么。

他从未这么深刻感受到中西方艺术的不同。这是一种彻底的不同。不光是材料的不同,不光是从纸到布,从墨到丙烯,单从审美上就根本不同,还有对绘画、对艺术的认识也不同。

他从熟悉的纸墨中寻找慰藉。

他的导师高博纳观察了他半年,对他说,你也可以一辈子这么画下去,画到老,但既然来到了西方,为什么不开放一些,融入更多东西?

但他无法一下子就把纸和墨全扔掉。他先扔了纸,用墨在画布上画,画的还是水墨的东西。后来他开始用油彩,但画的还是黑白。他不知道怎么用色彩,也不知道怎么造型。

无论是色彩还是造型,他都找不到切入点。他舍弃了旧的东西,却没有建立新的。有三四年的时间,他甚至不知道该画什么。

他在课堂上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。他看哲学、美学、美术史。但他的德语依然差强人意,前面两三年他几乎无法顺利地学习理论。

他也去看画展,和导师、同学交流。他做各种尝试。各种画法。但否定的居多,来自导师和同学,也来自自我否定,但他并不知道哪里不对。

他时不时焦躁不安。但他没丢掉自信和坚持,我隐约知道自己适合做这个,从很小时候,我就坚信这点。虽然我的尝试一次次被否定,但我知道自己在进步,只是还没抓到突破口。

终于,他从极简主义的抽象画法中得到启发。1996年底,他慢慢能切入色彩。次年,他也能固定一些形式上的东西。从色彩到形式上的两次顿悟之后,他的画面中偶尔会出现一两个好的点,自己却意识不到。

慢慢地,无意识变成有意识。1998年前后,他有意从魏晋风度上找感觉,这是他出国前就十分喜欢的东西。那是一种自由的状态,我希望我用画面呈现出来。也是在那时,他渐渐明白,自小形成的观念是扔不掉的,脱离也是不可能的,这些一直都在自己体内,只是换个载体,我重新回到正道上,用另外的方式和载体来表述,你永远是中国人。现在他的审美还是中国的审美,融合了西方好的东西,比如对色彩的直觉感受。他的画,慢慢变成中国画、书法这些中国审美体验加上西方审美体验的结合体。

多年后说起这种结合,陈若冰寥寥数句便可带过,但对当时经历的他来说,1992年到1998年,这是一个很漫长,很困难的过程,从审美到绘画观念,都发生转变,但这也是一个理解西方文化深层次内涵,认识自身的过程。这才是根本的变化。

那段时间,他的内心一直孤独。没有亲人,极少朋友,语言和生活不习惯,还要打工。那时通讯并不发达,家里没有电话,他一两个星期到电话亭打一次电话回家,5个马克,只能讲5分钟,也就是问个好,报个平安。主要还是写信,几乎一星期一封。

他的德国同班15个同学,除了他以外,只有一个人从事职业绘画,其他的都已转行。我在报考浙江美院之前,对文学也很感兴趣,但最终我选择了艺术。在这方面,我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,我希望在艺术上有所建树。如果此时放弃了,我就是一个失败者。他笑着说自己能耐得住寂寞,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宅男。

19983月,他迎来第一个个展,这距离他毕业仅仅一个月。此前,蒙特画廊在参观美术学院的毕业展时,从众多的学生中,挑中了他,邀请他到画廊办展。他展出了20余幅作品。此时,他刚刚蜕变完成,作品色彩还比较灰色,没有现在艳丽,造型不如现在简洁,还有些具象的影子,也有中国画的元素,灰色的颜色和我当时的心态有关,同时,我对色彩的感知还不强烈,还有水墨画的影子,灰色比较多。

《莱茵邮报》专门配发评论《让人不可相信的美》,这给了这个刚离开学校这个母体的懵懂新人走下去的信心,我比较幸运,学业结束,恰好有这个进入社会的机会。如果不是这次个展得到认可,我估计之后会更困难。画廊以他的画作抵,给他出了本画册,印了500本。正是这第一本画册,让甫出校门的他拥有了第一份拿得出手的资历。

四十不惑,创造绚烂极简

然而,这些并不能掩饰前路的渺茫。

刚毕业那会,他也曾经考虑过回国。但最终放弃了,我不想中断创作历程,我的作品本身不是那么成熟,我希望继续探索。既然不想成为体制内画家,就要考虑自己的画作在国内是否有市场。他不得不面对的是,他的抽象艺术,在中国还缺少成熟的土壤,即使在今天,他的画也不是大众所能欣赏和接受的。

留在德国,刚出校门的年轻画家,谈何容易。

特别是最初的5年。他的画作卖不了高价。他不得不继续打工维持生计。早在上大学时,他就一直在勤工俭学,到工厂里做过流水线上的包装工,也在剧院里收过门票,挂过衣服,吃泡面是常事。他住过阁楼,一张床一把椅子,连画具都摆不了,站起来,头就顶着小小的天窗。快毕业时最苦,银行已经透支,口袋里还剩几块钱,颜料快用完了,到底是买颜料还是买吃的?最后,他选择了买颜料。

毕业后,他做过的最好工作,是给艺术家做助手。这是毕业前就开始做的一项工作,由此认识了真正的艺术圈,也因此他坚信,只要有实力,还是能够走下去的。

2000年是他的又一个契机。

这一年,他30岁。他得到艺术家朋友的推荐,获得美国约瑟夫和安妮阿尔柏斯基金会(The Josef and Anni Albers Foundation)艺术家访问奖金。

基金会所在地是在纽约北部康州的一个郊外森林,那里的秋季叫做印地安的夏天。陈若冰特意选择了秋季前往。森林保持着原始自然的状态,漫步时常常能遇见野生鹿群。工作室就在森林中,有一个非常大的窗户。我到的时候,整片树林还是一片绿色。渐渐地,树叶开始变黄、变红、变暗红,他临走时,下了一场大雪,叶子全掉光了,短短两个月,我体会了整个春夏秋冬的色彩跨度。大自然给予的强烈色彩感受,他全部接收到了,他完全沉浸在自然之中。

他的作品开始色彩斑斓起来,更丰富,更亮丽,将大自然的光影、色彩融入到绘画之中,绘画也由自由形渐渐转变成几何形,而他本人,也从原来比较迷茫的状态走出来,变得更开放,更阳光。2001年初,他在法国巴黎举办了个展色彩走进来

走过最初艰难的5年,陈若冰渐渐站稳脚跟,德国、法国、英国、日本、韩国……每年都有至少两三个个展,他的作品也渐渐被收藏者关注,成为美术馆藏品。他也回国办展,北京、上海、杭州、宁波……

2010年,陈若冰步入不惑之年。从30岁到40岁,他的画作造型更简洁,更整体,体积感更强,越来越圆润,色彩倾向也从红色逐渐变橙变黄。这种转变更多的是因为内在的因素,有中西文化的碰撞,更多的受东方文化的影响。这也和我的个人阅历有关,更圆润、更深厚一些。2010年以后,他的画面越来越空灵,从富有体感的几何形变成了更加虚空的环,这些环色彩明快,方中带圆,想脱离那个体,用画的东西体现没有画的东西,没有环,就不能体现空。他将自己的哲学思考融入到色彩表现之中,20多年,我一路走来,从无到实,现在回归到无。有艺术评论家称他的作品是极少之道,认为他作品的极少主义与中国古典哲学的,在精神上有着惊人的相似,他的作品情境中,蕴涵了浓厚的东方诗意,并且在形式上对中国传统书法、绘画之形而上美学采用了深层次的借鉴。

他的作品表达越直接明晰,你看到我的作品,所感受到的就是我要表达的。我希望是一种滋润人心的、积极向上的、有品质的、养人的东西,它或许是自由的、愉悦的、阳光的感受。

他一直在努力接近这种感觉。

[微访谈]

若冰成长三问

问:你的画作已经得到西方的认可。你觉得自己(不单指画作)进入主流文化圈了吗?还会有孤独感吗?

若冰:在德国的艺术世界里面,也许是留学的原因,自然而然和其他同辈的同学都处于一个起跑线上。加上毕业后在学院外日益增多的艺术活动,就更加变成这里(德国)文化圈的一员。我的主要艺术活动这些年更趋向于国际化,更恰当地说是变成这个跨越国界的世界艺术平台上的一份子。在面对画面的时候,一个画家总会是孤独的。因为那是一对一的互望,是一个个体的担当。

问:近几年,你也回国办过画展,你的艺术在国内能得到认可和共鸣吗?

若冰:我的作品在国内读懂到认可还需要一个过程。这和我的作品风格有关。在目前中国更多关注作品所谓文学性阐述需求的状况下,这类倾向极简主义的作品,会在视觉的直觉接受上有一定的难度。不过这是一个过程,我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成长,试图为回到直觉和视觉体验做一点努力。

问:你有过叛逆期吗?在成长中,你觉得哪个阶段更重要?对你影响比较大的是什么?

若冰:我的叛逆期基本是在读书中度过的。也就是从十四五岁到十八岁这个阶段,而最能塑造人格和理想的时间段也大约在这个阶段。具体来说就是那个阶段看的书,主要是中西方的名著。估计很多人有类似的经历。中国最主要的是鲁迅,西方最主要的是歌德和席勒。影响我最大的就是他们,书本教我的是思考的方式和广阔的视野,学会了思辨的方式。这是以后发展的基石。